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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那一阵子赵英杰真的是意气风发。
  一件是团里准备编排一出新歌剧,初步确定他是男一号。事实上,他也是唯一一个无可争议的人物。他年轻,有实力,人缘又好。另一件是他刚刚在北京举办的全国性的声乐比赛中,获得了金奖。此外,院里已经再次将他作为“德艺双馨”候选人推荐上去,同时还正式同意给他申报正高职称,并把材料已经送到了市文化局。

  对“德艺双馨”这种荣誉称号,赵英杰倒还不是十分上心,——那只是一种荣誉上的肯定。而在前一年,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。所以,他不是很上心。可他等这个正高职称,却已经有好几年了。按道理,赵英杰几年前就应该已经是正高了。但是,高级职称是有名额限制的。不大的一个歌舞剧院,已经有四十多位高级职称的歌唱、舞蹈演员了。从政策角度来说,这是不被允许的,因为它大大地超过了国家的规定标准。而客观事实是,成绩突出的演员,你又必须允许他们晋升。于是,领导只能在总量上进行控制。而所谓领导,实际上就是一个利益的权衡者。领导一权衡,就把他给推迟了。想来,这年是再也不能不给他的。据说,院里就只报他一个。通过应该是没有问题的,因为他有实力,也有资格。早就有人替他抱不平了。如果他得,不过就是理所当然的事。关于只上报了他一个这样的消息,是院办的小方透露给他的。而这个晚上在红泥大酒店吃请的主人,也是小方。

  在整个歌舞剧院,赵英杰和小方的关系是比较好的。
  小方大名叫方言,剧院办公室副主任(没有正主任,由他代为主持日常工作),但享受正科级待遇(行政体制里常常会有这样的让人有点看不懂,但能够理解的东西)。但院里很少有人叫他“方主任”。一来当然是因为他随和,活泼;二来也是因为他长着一张娃娃脸,笑起来甚至有些孩子气。其实他也是四十出头的人,但就是长得嫩气。

  也许是因为搞行政的缘故,方言在外面的路子非常广,很活络。三教九流,都有他的朋友。经常有饭局。除了官方的应酬接待,他还经常有着各种各样、大大小小、名目不一的非官方的,或者是半官方的饭局。逢到这种时候,只要赵英杰没有活动,他都会叫上他。一来是他们一向感情就比较投缘,二来也是为了撑台面。方言会非常隆重地介绍,“这是我们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,赵英杰!”逢到这时候,赵英杰也就是礼貌地笑笑,像在谦虚地推辞,也像是在坦然地接受。不当真。

  在歌舞剧院的歌唱演员中,赵英杰应该说是相当出类拔萃的。他是位男高音,大大小小的奖项,获了无数。在全省的演艺圈中,算得上是一位名人。在社会上,也还是有一些普通民众认识他。因为,他时不时地会出现在省内外的一些电视晚会上。当然,被人错认的情况也是有的,有一次在一个饭局上,有个女孩子就把他同一位长相俊朗的电视剧演员给搞混了。

  这个晚上,方言的主题是:祝贺赵英杰荣获金奖。当然是民间的,完全是他个人行为。但请来的七八个人,赵英杰却都不认识。当然,全是方言的朋友。好在这些人,都还是比较有趣。他们来自和艺术完全无关的单位,有公务员,也有公司职员,甚至还有无业者(实际上就是不愁衣食的游手好闲者),对艺术家充满了好奇和崇敬。他们一个个都非常谦虚,并且尊敬地称赵英杰为“赵老师”。赵英杰也很清楚,所谓“祝贺”,只是方言聚会的一个借口。但既然说到了庆贺,就得有个热闹劲,所以大家也就纷纷向赵英杰敬酒。赵英杰心情也高兴。不管怎么说,得了金奖的确是相当不易的。当时的竞争非常激烈。淘汰了一个又一个。说他过五关斩六将,一点也不为过。甚至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报纸、电视都做了报道。他从北京回来后,单位的领导也已经及时地向他表示了祝贺。

  像过去所有的饭局一样,年轻的女孩子是少不了的。方言喜欢热闹。虽然他自己不搞艺术,但他身边总是吸引了一帮年轻、漂亮的女孩子。这些女孩中,有真心喜欢艺术的,也有其实根本就对艺术没兴趣的。而且,每次出现的女孩子,面孔都不重复。至少赵英杰没有看过有重复的。

  赵英杰这个晚上看到座中有两位年轻女性,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。他当时直觉是她们都还未婚,但很快就证实他是错的。一个姓王,叫王瑶,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。她有一张很清秀而又圆润的脸,鼻梁挺直。她是时髦的,头发烫染成栗色。她的领口很低,能看到她雪白的前胸肌肤。她有一副很好的小蛮腰,而屁股却又很丰硕,因此看上去非常地性感。另一个姓林,林青青,是在桥南区人民政府里,办事员,看上去有些矜持。

  她们是一对好朋友。

  从她们谈话中,听得出来,她们过去是同学,而且还非常地要好。王瑶和方言是朋友,林青青则是她带来的。王瑶的性格很开朗,大概多少也和她的职业有关。她非常积极主动地和赵英杰喝了好几杯。她说她小时候非常喜欢文艺,爱唱歌,但没有想到现在有幸能和真的歌唱家在一起。她表现得很兴奋,几杯酒下去,脸上红红的,甚至额上沁出一些汗珠。因为她正好坐在赵英杰的对面,所以,赵英杰能看到她那一双闪亮的大眼睛。林青青坐在她的边上,侧着脸看她,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。

  这是有趣的一对,赵英杰想。一个外向奔放,一个内敛含蓄。一动,一静;一热,一温。也许正因为这样,她们才成了很好的朋友。而且,看得出来,在她们的关系中,王瑶是属于主导型的,而林青青是从属型的。王瑶要比林青青坚定,有主见。林青青则是属于被动的,温和的,随遇而安的。当然,后来的事实证明,其实远不是这样简单。林青青一旦认真起来,骨子里有一些很特别的东西。

  人性是最最复杂的东西。

  方言的电话又响了起来,这是他这个晚上的第七个电话了。

  “你真是大忙人哎。”王瑶讽刺着说。

  方言就笑,不计较。但他也没有多“煲”,匆匆就结束了通话。

  “马上有一个朋友过来。”他对大家说。

  话音刚落,这时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,进来一个满面红光,手端酒杯的中年女人。方言赶紧站了起来,热情地说:“啊,茅总。”

  “这是鸿运集团的老总,茅总。女强人。成功女士。”方言介绍说。

  茅总则用笑吟吟的热辣眼光一边扫视着大家,一边嘴里说:“啊,哪位是赵大歌唱家啊?”赵英杰推测,她在这之前大概是和方言通过电话。当她的目光扫到赵英杰这边的时候,就停住了。她是识人的。方言赶紧说:“赵英杰,著名歌唱家,这次刚刚在北京获得金奖。”茅总看着赵英杰,面带微笑,说:“我最崇拜艺术家了。来,来,来,我们喝一杯。”
方言则赶紧叫来了服务小姐,要求加一张椅子,摆一副新的餐具,让她坐下。显然,她是一个贵客,比赵英杰更要重要。用方言的话说,“平时是连请都请不来的”。茅总也没推辞,待小姐一阵手忙脚乱摆好,她和赵英杰站着,已经把一杯白酒倒进了肚里。

  大家的焦点这时候就转移到了茅总身上。

  赵英杰发现,有钱人的力量还是大。茅总往下一坐,立即就赢得了大家对她的尊重。鸿运集团是个很大的企业,有十几亿的资产。许多人可以没有听过茅总的名字,也可以没有见过茅总本人(当然,也并不容易见到),但没有谁不知道鸿运集团的。鸿运大厦是市里的少数几幢超高层的“摩天”建筑之一,地处闹市新街口十字路口处。一到七层是商场,八层到二十三层是宾馆,二十四层到二十六层是娱乐中心,二十七层到四十二层是集团的办公地点。赵英杰对那个商场当然是熟悉的。他经常陪妻子漆晓军来逛。那是一个很高档的商场,里面的商品质优价高。很多的商品,都是针对白领和成功人士的。漆晓军倒也很少购买,但她喜欢逛,因为这里的服装更新快,代表着时尚,并引领这个城市的服装潮流。偶尔,她还能从优惠特价长廊里,淘得一些精品,高兴得不行。

  赵英杰接过茅总递来的名片,看到她的全名叫茅海燕。心想:这名字倒还挺女人的。至少,比自己的妻子漆晓军这名字更女人。看她的年纪,倒也不算大。估计也就是四十来岁的样子,剪着短发,圆脸,白皙。眼睛挺大的,也很有神采,想来年轻时是很不错的。现在比较胖,看上去很富态。到底是老总,举手投足间颇有些气度和派头。与她一比,小王和小喻就都显得分量不够了。事实上,别的男性也都没有了分量。整个桌上,仿佛就只有她了。她叫来小姐,给每人上一只大闸蟹,一盅巴鱼(学名为“河豚”,是生活在沿海内河里的一种鱼类,有剧毒,但肉极鲜美)汤,再上一瓶白酒。她在隔壁宴请客人,喝的是五粮液,所以,她要的还是同样的牌子,并让小姐把账单记在她的名下。虽然方言和赵英杰都表示不能再要白酒了,但她的话根本不容你反对。当然,你反对了也没用。

  本来已经快要结束的饭局,因为茅总的到来,重新掀起了一个高潮。而相比之下,前面的过程,一下子显得非常的黯然了。茅总的语气坚定而风趣,她说,她天天和生意上的客户往来,把自己弄得一点文化也没有了。现在,她要和大家喝两杯,沾沾艺术家们的文气(事实上,这里真正的艺术家,只有赵英杰一个,但她说“大家”,显然又把在座所有的人都“抬举”进去了)。自然,茅总是女中豪杰,坐下后立即活跃了气氛,而且频频地主动出击(当然,主要是针对赵英杰)。几巡下来,不但不见醉意,反而仿佛是愈战愈勇。而赵英杰,慢慢有了麻木的醉意。

  “晚上还有什么安排吗?”茅总问方言。

  方言含笑,反问她,“你有什么安排啊?”

  茅总就对方言说:“要不吃了饭我们一会去唱卡拉OK?我好些年不踏进那场合了。可我今天想和我们的歌唱家合唱一支歌。”

  方言就看着赵英杰,眼里充满了一种期待。赵英杰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去过卡拉OK了,也许是十年前。那时候年轻,也好奇。但去过几次后他就再不去了。说真的,他心里很反感那样的场合。听上去茅总的嗓音还不错,但事实上对歌唱艺术而言,重要的不仅仅是嗓音,而要很好的乐感,要有很好的领悟能力。但她显然比较自信。成功的商人都是自信的,以为自己样样都行。

  说真的,赵英杰不想去。

  “走吧,我要听听我们的歌唱家的歌声。”茅总以一种不容推托的口气说,并且热情地拉住了赵英杰的手。

  赵英杰感觉到她的手,柔软而绵厚,热热的,有些汗。他有些不自然,她太亲热了。

  “要不要把周局长也一起喊来?”茅总咯咯地笑着,问方言,“他约我好几次,说一起吃个饭。我一直没得空。”

  方言笑笑,说:“这事就不要喊他了,你把我们乔院长喊来倒是可以的。”

  “老乔就算了,”她笑着,说,“他这人不好玩。”
  “她跟周局长挺熟的,关系比较好。”方言小声对赵英杰说。

  赵英杰“噢”了一声,知道是遇上了人物了。

  那天是个星期天,赵英杰和漆晓军一起挤在厨房里。漆晓军在择着菜,赵英杰在水池上洗着碗。这个厨房的确是太小了。当初他们刚分到这个房子的时候真的是非常高兴,可慢慢地他们就发现了许多问题。现实生活让他们感到了不知足。

  主要是因为有了比较,有了参照系。原来你没有房子,是零,有了一,你就很知足了。可是,当你有了一,看到别人是二,甚至是三,情况自然就不一样了。很多人有了更好的住房条件,而他们现在还窝居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地方,一住十多年,心里自然就不太舒服。他们需要改善。尤其是漆晓军,很是羡慕那些已经买了大房子的人。她是女人,她需要有一个漂亮宽大的厨房。每当做饭的时候,她对厨房空间的窘迫,是相当的不满。

  赵英杰有个习惯,只要他不演出,不出差,他就喜欢在厨房里帮着漆晓军做些家务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。漆晓军的那些女同事,有时候来他家,正巧看到这样的情景,也非常羡慕。毫无疑问,赵英杰与她们的丈夫相比,感情上要更细致,更体贴。漆晓军有时在电话里和她的同学或是朋友聊天,也会悄悄地说起他这样的好处,——女人们在一起常常喜欢议论丈夫和孩子。赵英杰也满意自己在大家眼里这样的形象,有时,甚至忍不住自己也想:我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丈夫呢。

  夫妻俩有时就是在厨房里交流思想。

  他们各有各的工作,时间有限,所以,谈天的时候大多在厨房里,一边干活,一边聊天,议论着社会上的各种事情。有时,两人的意见高度一致,有时,却不尽相同。甚至,还会大相径庭。大相径庭也没什么,因为他们从事着不同的工作,出发点不同,理解也就不一致。求同存异。只要不涉及他们本身,他们不会就某个问题进行争执。而家里的事,一般而言,赵英杰都是依着漆晓军。

  他让她做主。

  女人需要有当家作主的感觉。

  另一方面,赵英杰本身也不是一个喜欢烦家务的人。比如说,添置什么样的新家具,换什么样的窗帘,买多少国库券,等等,他都不太关心。照他的理解,都是无所谓的事情,一切由她自说自话做主。
“我昨天看到吴灿然了,好像买了一辆新车子。”漆晓军说。
  “他挺活络的,”她这样评价说,“整天忙。图个实惠。”

  事实上,赵英杰早就知道吴灿然买车了。而且,那车买了其实已经有大半年的光景了。她那样说,有几分鄙夷,也有几分羡慕。更多的,其实是一种妒忌。大多数女人心胸都小,爱妒忌。漆晓军当然也不能例外。偏偏赵英杰对此并不羡慕。他对拥有小汽车一点兴趣也没有。男人小时候对枪械,成年后对汽车,应该说是有一种天然的兴趣。而赵英杰,好像天生的缺那根筋。当然,他并不认为是一种缺憾。

  他有他自己的精神世界。

  吴灿然和赵英杰算是同班同学,他们是同一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分到了市歌舞剧院的。说真的,吴灿然无论从哪方面看,条件都不如赵英杰。吴灿然也知道,自己的天分不如赵英杰,在艺术上不可能有大作为。分到歌舞剧院后,他基本上不在业务上追求。随遇而安,不求上进。但他活得很快乐。他是个很现实的人。他们过去是很好的。在赵英杰结婚后,吴灿然经常到他们家来“蹭饭”。不仅“蹭饭”,还经常用他们家的电话,打长途电话。吴灿然当时在追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孩子,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。在赵英杰看来,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。那个女同学同样也是志不在歌唱艺术,而在于一些更实惠的东西。果然,他在苦追了好几年后,包括在赵英杰家里,前后打了有一年半时间跨度的电话,以失败告终。

  漆晓军那时候也还是比较喜欢吴灿然的,因为感觉他很幽默,滑稽,能带来不少的笑声。同样,当他受挫的时候,又激起了漆晓军的许多同情。有一段时间,她甚至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。而吴灿然也是很积极,见了一个又一个,可见了以后就都没了声音。——全是姑娘们看不中他。

  社会上一般的女孩子对搞艺术的,都有一种陌生感。
  由陌生而产生不信任感。

  没了信任,就是不够安全。

  吴灿然那一阵子是处于一种低潮状态,甚至都有些自暴自弃了。赵英杰也有些奇怪,吴灿然怎么就会那样的不顺。按照一般的道理而言,他的条件并不差啊,怎么就会没姑娘看中呢?

  大概也就是在吴灿然的恋爱到处受挫一年之后,忽然他就自己谈了一个。那个姑娘是在电视台工作,不过她并不从事艺术,而是位会计。长得也很好,挺漂亮的。吴灿然感觉很好。很迅速地,他们就结婚了。而在他成家后,吴灿然就几乎一心只过家庭日子。

  过得很好。

  这些年来,歌舞剧院的人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吴灿然发了起来。他四处走穴,挣钱。除了买车,他还买了一幢新房子,在郊外,据说装修得非常豪华。他是世俗的,也是精明的。在这方面,赵英杰远远不能和他相比。

  女人们当然喜欢世俗的,更为现实的男人。

  世俗只是一个中性词。

  世俗其实就是指在现实生活条件下,讲求实际追求。
  赵英杰和漆晓军这些年来也特别想买一处新房子。国家实行房改政策以后,再不可能分房了。你要想改善居住条件,只能自己去买。这些年来,他们当然也攒了一些钱,但离买下一处理想的新宅,还有相当的距离。收入的增加往往是非常的缓慢,而房价却像加了热的水银柱体,直线往上飙升。说起买房,倒真是可笑。越是没有钱的人,对房子的要求就越高。比如说,房子的位置,是不是在市区,生活是否方便,是不是靠近好的学校,以及价格是否合适,等等。而真正的有钱人,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天涯海角处买房子。

  这是一种很尴尬的事情。

  赵英杰和漆晓军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除了已有积余外,再从银行贷一部分钱,然后在市内位置较好的地段买一处一百多平米的公寓住宅。他们必须要考虑到自己上班方便,孩子上学也要方便。而偏偏这样地段的房价,要比郊区贵好几倍。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歌舞剧院好多年前建造的老房子,面积不够(只有七十多平米),结构也不合理。虽然当时经过装修,但几年一过,立刻就还原了它原来破旧的本色。漆晓军特别想买一处新房子,离开这个老院子。在这里她感觉已经住够了。

  和所有的夫妻一样,赵英杰和漆晓军的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。凑合。如果有什么甜蜜和风光,那也都是早期的,表面的。

  而表面就是表面,不能真实地反映事情的实质。
  表面上看,赵英杰和漆晓军两人工作稳定,事业有成。儿子叫赵小磊,已经九岁了,健康、聪明。小磊长相上更多的像漆晓军,性格上却又像赵英杰。儿子是他们生活的重心。他们活着,好像一心只是为了经营这个家,为儿子提供一个稳定的,可靠的,比较幸福的、健全的家。漆晓军说过,好的夫妻经营家庭,就像是经营一支股票,你要是不能保持一种优良的业绩,至少要维持它。

  他们就是在维持。

  他们当然也想做出优良的业绩来,但事实上却发现根本不可能。要创造优良的业绩,必须有那种非常和谐的关系。而他们最初的和谐早就过去了。和谐,对许多夫妻来说,都是非常短暂的。它类似一种蜜月。夫妻之间不仅有单纯的那种蜜月期,也有关系上的蜜月期。蜜月的结束,就是裂隙的开始。

  裂隙的产生,有时候根本就不是谁故意而为,而纯粹就是由日常生活里不经意的一些小事所引起的。谁也不知道,裂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有裂隙,也被视为正常。因为社会上大部分夫妻都是有裂隙的。没有人认识到这种裂隙的严重性,也无意去修补。因为,旧的裂隙补上了,新的裂隙又会产生。所以,懒得去弥合。没有谁想过,要是旧的不补,新的增加,最后会导致不可收拾。等到你发现它足以伤害家庭的时候,心理上却早已经麻木了,无动于衷,甚至觉得是散了的好。

  赵英杰他们不过同别的夫妻们一样,有裂隙,但还能过下去。

  许多夫妻都是在裂隙中过着的。

  漆晓军只比赵英杰小一岁,在青年管理干部学院做老师,教市场经济理论与马克思主义哲学。虽然她的名字有点男性化,但她长得却是非常娇小。她的名字,与她的父亲有关。她的父亲年轻时在部队里干过(比较传统,子女们的名字和花草绝缘,一律很严肃)。但她的长相,却和她的母亲相似。当时,因为年轻,看上去比她的母亲更娇媚。当然,外人并不知道,她其实内心里特别地倔。性格上,又像她父亲。
赵英杰结婚很迟。在和漆晓军恋爱前,他刚结束了一次痛苦而绝望的恋爱。那个女孩子就在歌舞剧院,是在舞蹈团,跳芭蕾,叫唐嫩嫩。他们谈了整整三年多的时间。领导也鼓励他们谈,因为这样单位里以后分房也容易些。唐嫩嫩的父母挺喜欢他的。就在他们准备谈婚论嫁的时候,她久病的父亲去世了。唐嫩嫩的一个舅舅从美国回来了。唐嫩嫩突然生变,提出分手,她要出国去。去美国。

  那时候全国上下,正是一片出国热。

  大潮。

  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了。

  她非常坚决。

  过去的那许多甜蜜与山盟海誓,一下子烟消云散。
  人要是绝起情来,那真的是非常的决绝。

  赵英杰那时候真的是痛苦得不行,很长一段时间,不能从痛苦中解脱。就在这时候,当时的一个副院长(如今已经退休了),给他介绍了漆晓军。事实上,他最先见的还不是漆晓军,而是她的父亲。她的父亲当时在文化局的群文处当处长。漆处长当然对赵英杰是满意的。小伙子白白净净的,很标致,身材颀长,文质彬彬。而且,人品方面他是放心的,因为毕竟是歌舞剧院的领导推荐的。自己又是在局里,想来不会出问题。在三个子女中,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小女儿。但,也就是这个小女儿最让他操心。在此之前,漆晓军已经谈过好几个对象了,但没有一个修成正果的。不是她谈到半途甩了别人,就是别人谈到半途甩了她。做为父亲,他不知道女儿内心里是怎么想的,但他直觉,女儿是被伤害者。无论是她甩别人,还是别人甩她,她都是受伤害者。

  赵英杰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圈外找对象。在文化局所属的艺术院团中,很多人都是在圈内找。一来是因为经常接触,容易生情,二来也是因为感觉有共同的艺术爱好。对漆晓军,见面以后,总的感觉还行。她比不上跳舞的那位漂亮,但看上还挺顺眼的。那时候,她还是在一个市级机关里当打字员。正是她这打字员职业,让他动了心。他想:没有事业是最好的,这样她就不会像唐嫩嫩一样,坚决要出国了。当然,最关键的还是领导的劝说起了作用。他相信领导的一些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。

  领导是过来人,对婚姻有许多的体会,其中自然不乏真知灼见。

  赵英杰相信。

  虽然他们的趣味并不相同,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,但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。前后只恋爱了一年多一点时间,他们就结婚了。事实上,两人并没有过多的恋爱。赵英杰和漆晓军好上后,才知道她正在苦读本科课程。那时候,社会上普遍流行一股出国热的同时,还流行着一股学习热。文凭比什么都重要。学习,是上进的表现。赵英杰当然要全力支持。恋爱期间,赵英杰听她谈得最多的,就是如何在较短的时间里,结束全部课程,取得本科文凭。

  结婚后最初的两年都还好,可自从她生了孩子,并且调到青年管理干部学院当了讲师后,她的性格就变了,说话的口气和方式变得霸道,变得爱指责,爱教训。对赵英杰和她的父母,全这样。每到这个时候,她的父母就会笑,说:“呵呵,我们把她惯坏了,惯坏了。”

  漆晓军的脾气变得越来越乖张。表面上,她成功了,从一个打字员,成为一名讲师,很不简单。尤其是她是一个女性,更为难得。但事实上,自从调到学校以后,她的压力却越来越大。

  工作不再像原来那样单纯了。

  如果说婚前她对赵英杰的工作还有几分欣赏,结婚后则完全不同了。她动不动就批评文艺界,说文艺界乱七八糟,藏污纳垢。虽然她的父亲也算是文艺干部,但她却认为文艺圈里没有好人(她认为她父亲和文艺一点都不搭边,——他只是一个行政干部)。的确,在实行了市场经济以后,报纸上差不多每天都会登载一些艺人的绯闻。对自己的丈夫,她多少也有些放心不下。时不时地,她要用语言敲打敲打。

  她是懂得心理战的。

  对赵英杰的获奖,她的态度也是暧昧的。一方面,她对他的成功感到欣慰,但另一方面,她却又感到未必是好事。成功的男人,变心的太多了,尤其是文艺界。她有危机感。她希望他成功,出大名。但她又害怕他成功。成功之后,他就有可能学坏。她对他不放心。不是说她认为他的人品不行,相反,她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,是一个好丈夫,也是一个好父亲。他生活上没有恶习,忠于家庭,对她,对孩子,都很关照,而且,有很强的事业心。但,实在是这个世界,诱惑太多了。品质不好的人学坏了,不值得让人痛心。好品质的人变坏了,才格外让人伤心。

  漆晓军在乎他。

  但她越是在乎他,赵英杰就越感到窒息。

  她的有些做法和语言,有时让他无法忍受。比如说,她对文艺圈里一些不好现象的批评,一打一大片,事实上也同时伤害了他的自尊。他一次次地告诉她,那只是极个别的,可是她依然不依不饶。比如说,对他外出演出,她经常要盘根问底。家里有时候来个年轻女性的电话(只是同事),她也要发一通火。因为职业的关系,他经常要参加这样那样的活动,这就经常引起她的不满和发作。

  她的疑心太重了,重得让他有些无法忍受。有一次,他们甚至吵到了要分居的地步。他气得睡在单位里有半个多月。当然,最后还是和好了。除此,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?

  一切都是命运使然,赵英杰有时想。

  只有这样想,心里才会好受一些。

  他的婚姻基本是失败的,他想,而他本来是可以有其它选择的。就在他和漆晓军刚接触那会,同时还有一个女孩追求他。但他放弃了。如果……呢?算了,人生没有“如果。”人生永远只是“现在”。

  他只能在“现在”的路上走着。

  如果有谁对社会上的人的婚姻状况,进行曲线绘图,你会发现,所有的婚姻都是在下滑的。假设一定要有所区别,那就在于,有些下滑得快些,几乎是一道斜直线。有些则下滑得缓慢些。有些中间是起伏,但总的趋势仍然是下滑的。就像国内的股市,总体一路走低。

  赵英杰对自己的婚姻是有清醒认识的。

  有苦恼,有遗憾,有许多的不满足。但是,他也需要稳定。

  他要事业。

  没有稳定的家庭,要想有事业和成就,根本就无从谈起。
  是对事业的执着,让他不过多地注意家庭里的一些龃龉。再说,他是一个爱面子的人,他不想把婚姻的矛盾弄大。弄大了,到头来伤害的还是自己。他尽量妥协。每次到了和漆晓军关系非常紧张的情况下,都是他先妥协。
“我并不看重吴灿然的那些东西。”那天赵英杰这样说。
  漆晓军说:“人跟人不一样。”

  “我没有那样要求你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们就这样也挺好。”她说。

  赵英杰说:“好和不好总是相对的。”

  毫无疑问,赵英杰拿了大奖,对一个从事歌唱艺术的人来说,又哪里是金钱可以相比的呢?吴灿然未必就不羡慕他。甚至,可以非常肯定地说,吴灿然是羡慕他的,非常羡慕。再进一步地说,整个歌舞剧院,也不止吴灿然一人羡慕。

  所有的人都会羡慕。

  “是是是,”漆晓军回答说,“那是你的实力。”
  “你和他们不一样,你就好好在事业上奋斗吧。”她说。
  赵英杰对她这种不定的情绪变化,已经习惯了。
  一阵热闹之后,就是相对的平静。

  对赵英杰的获奖,报纸、电台、电视台都做了宣传。许多都是院长老乔安排的。老乔在这方面是很注意的。说到底,赵英杰的光荣,就是市歌的光荣;市歌的光荣,就是他老乔的光荣。别人看到的,只是他对赵英杰的许多关照和偏爱。

  其实,不光是对赵英杰。院里任何一个人出成绩,老乔都是开心的。

  小小的一个市歌,平时是个并不起眼的单位,却经常有一些光荣的事情登上报纸,老乔当然开心。有成绩就要宣传。宣传有了影响,才可以更好地争取上面的支持。文化事业,没有上面领导的重视和支持,是没法存身的。

  市歌舞剧院不大,从专业上讲,是分成交响乐团、歌剧团和舞蹈团三大块。交响乐团其实是相对独立,能够出彩的,还只能是在舞蹈和歌唱上。而这两者比较,舞蹈上的成绩又要弱一些,这些年来并没有出现太拔尖的人才。社会上流行的是交际舞,专业舞蹈,很多时候只是在什么晚会中充当伴舞的角色。舞蹈是个很辛苦而又没有什么实惠的事业。近年来,人才流失严重。很多人跳跳就不再干了,改行了。而歌剧这一块,成绩要大一些。有民族、通俗和美声三大门类,门门有出尖的。赵英杰民族和美声都是强项。这些年来,他一直是在向上走。毫无疑问,他以后还会有发展,只要他照着目前这样的状态走下去。

  没有人会怀疑。

  名气是慢慢积累的。你可以一炮而红,你也可以是循序渐进,慢慢积累。就算是一炮而红,后面也还是要靠积累。赵英杰是属于渐进式的。这些年来,他在歌唱艺术上是认真的,孜孜以求。他心态好。他热爱歌唱,肯用功。

  乔院长喜欢这样的人。他相信,赵英杰随着年龄的增长,和对艺术的不断探索,他会越来越有实力,越来越有竞争性,越来越醇厚,越来越红‥…对舞蹈演员来说,也许是年龄要占优势,越年轻越好,“成名要早”。但是,对歌唱演员来说,大器晚成往往更重要。

  赵英杰可以有所成就。

  可以有大成就。

  相对而言,赵英杰对自己并没有做太高的期许。他只知道艺术是不能骄傲和自满的。艺术的道路是崎岖的,是羊肠小道。你只有慢慢地毫不松劲地攀登,才可能一步步地前进。稍有松懈,就会下滑。更重要的是,他对成名,或者说是成功,并不迫切。他现在的身份当然是个歌唱演员,但他同时还是一个丈夫,一个父亲。如果站在另一个角度看待问题,那么,做好一个丈夫,做好一个父亲,其重要性,并不比做一个成功的歌唱家要差。

  这就是现实。

    第一部分 第二章

        日子像流水一样。

  人就是漂在流水上的树叶。

  流水可以是平静的,也可以是激越的。激越的,可以把你托在浪尖上,也可以把你跌到漩涡里。但是,做为一片树叶,谁能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样的水流呢?

  赵英杰当然也不能预知未来。

  谁也不能预知。

  新歌剧的事已经是风生水起了。各种传言很多,不胫而走,很多人在心里打起了小鼓,惴惴不安。谁都很清楚,这是一个机会。谁上,谁不上,是一把尺子。上了,当然就是承认你的位置;要是没上,当然就是不承认你的位置。对普通的角色而言,上了未必就有很多好处,而不上也未必就有很多坏处,但问题是脸面没处搁。而对不普通的角色而言,上了,也还要看是第几号。角色不一样,位置就不一样。同样,这也是脸面问题。

  所以说,文艺单位不简单。

  最先定下的男一号就是赵英杰,明确公布了。女主角一号二号三号,都迟迟不能公布。院领导们一个个都讳莫如深。而女演员一个个则更加紧张,表面上大家嘻嘻哈哈,心里却绷得特别地紧,盘算得也格外地细。

  乔院长把本子发给了大家,让大家先熟悉,自己练。
  自然,这是一句空话。除了交响乐团,可以先排起来,其他根本没法进行。

  院里议论纷纷。

  赵英杰虽然是最早被公布的,但却像被大家排除在外了。
  心里既是安定的,同时却又是空洞的。

  赵英杰没有想到他后来再和茅海燕相遇。

 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个样子,偶尔遇到一次,以后就再没有机缘坐到一起了。按照佛家的说法,相遇也是一种“缘”。

  茫茫人海中,真正有“缘”的人,还是非常的少。
  从心理上说,赵英杰也没觉得他们再相遇有什么合理性和必然要。再说,作为一个拥有十几亿资产的女老总(是股份制的国企,据说还享受着副厅级的待遇),她留给他的印象并不怎么好。他承认她能干、精练,同时也武断、自信,是个不简单的女人。作为一个男人,要干出一番事业尚且不易,何况她一个女人?而且,她居然还干得那样大,足见她非同寻常了。但是,他从骨子里不太喜欢女强人。

  那个晚上,他记得一行人(还有鸿运集团的一个副总以及三个客人)分坐了四辆车,一起轰轰烈烈地来到了上海路上一家豪华KTV,要了一个很大的包厢,然后就决定开唱。赵英杰有些矜持,但茅海燕却非要他先唱。赵英杰不肯,结果方言就上去了,说来个抛砖引玉,唱了一首《地久天长》。唱毕,茅海燕还是要赵英杰唱。赵英杰实在推不过,他就清唱了一段美声,歌剧《托斯卡》里的一段,立刻获得了大家礼节性的掌声。

  “英杰是唱美声的,这里的歌曲不适合他。”方言说,“我们唱我们的。”众人知道没法和他相比,也就自己挑选曲子,一首接一首,大家轮流着,很踊跃地唱着。

  茅海燕自然是唱得最多,她有着很强的表现欲。她声音尖亮,但却严重跑调。而且,她居然还唱得“声情并茂”。赵英杰只是微笑着,看着她唱,感觉也很有意思。她每唱完一曲,必定要挤到他身边来,好像带着歉意似的说:“真要命,好多年不唱了,唱得真不好。”赵英杰就礼貌地安慰说:“不错不错,唱得挺不错的。你的声音条件还是很好的。”她听了,就像少女一样地兴奋,转眼就又去点新的曲目。

  王瑶和林青青差不多一直坐着,静静地喝茶,吃着瓜子什么的。方言让王瑶去唱,她却坚决不肯,说自己五音不全。她那样坚辞,方言也就不再勉强。赵英杰请王瑶和林青青各跳了一支舞。他是一个内心里比较讲风度的男人。方言当然更是请过了。因为,她们是他的客人。让赵英杰想不到的是,林青青后来会上去唱了一支歌,一支老旧的云南民歌,唱得真的是特别的好。

  完全出人意料之外。

  “你唱得真好。”赵英杰对她说。

  林青青羞得不行。

  后来,大家要她再唱,她却再也不肯上台了。

  大家一直玩到了十一点多,接近尾声。这时,茅海燕却非要和赵英杰来一首合唱,《夫妻双双把家还》。她这样的提议,获得了大家的满堂喝彩。赵英杰当然要推托,一来他自己不唱这样风格的歌曲,二来他刚刚也领教过了她的歌唱了。然而,在她的再三邀请下,他只好应承了,和她站在了一起,手执话筒唱了起来,唱得别别扭扭,心里像有一股麻。虽然茅海燕自己事先声称很少唱卡拉OK,但赵英杰判断,她显然经历过无数这样的场合。在合唱的时候,她和他紧挨着,还做出一些亲热的举动。他能充分感受到她对他的友善和爱意,感受到她丰腴的躯体。她的分量在提醒他。

  曲终人散,茅海燕要司机送赵英杰回家,但他谢绝了。茅海燕就再次用绵厚热情的手握住了他的手,说下次她来做东,请他和方言以及周局长、乔院长一起吃顿饭。“下次一定要好好听你唱。”茅海燕说。赵英杰笑着,谦虚着。

  回到家里后,发现漆晓军还没睡。

  “整个一个‘俗’字,越有钱越俗。”他对漆晓军说。
  漆晓军怪怪地笑着,说:“说不定她是看上你了。”
  “扯蛋。”

  “要是她想包你,那我们就发了啊。”她语带讥讽。
  赵英杰没理下去。现在的报纸上,经常会有这样的消息。要说茅海燕会不会看上他,那他倒会真不好说。有钱人,谁弄得清他们的心思?但就算她要包,也不可能是他。因为他是一个歌唱家。他有自己的尊严。他不可能把自己跌价到那个份上去的。他可以主动追求自己看上的女性,但不会接受女人主动追他。他喜欢自己去选择,而不是别人来选择他。除了她有钱之外,茅海燕身上再没有别的什么,可以让他心动的。就算是她年轻,他也不会选择她。如果别无选择,他宁愿选择一个普通女性,而不是一个女经理。

  圈里圈外,大家都知道,赵英杰是个好男人,尤其是在男女问题上。

  赵英杰是有“绯闻”条件的。

  歌舞剧院里,红男绿女,嬉闹挑逗,或暗生情思,或明里示爱,属于家常便饭。但赵英杰没有。说到底,他在本质上是个比较保守传统的男人。

  但漆晓军对他还是有所防范。

  赵英杰原来还对漆晓军讲一些本省演艺界里的一些男女趣闻,后来就不讲了。因为,讲了以后她总会联系到他身上。他不想让她猜忌。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。就算是讲,也是有选择地讲。比如,对那个晚上的情况,他就只说了鸿运集团的女老总茅海燕,而没有提到另一个人,林青青。因为,他知道漆晓军是不会认为他对一个女老总感兴趣的,但对其他年轻的女性就难说了。

事实上,那个晚上赵英杰真的没有怎么过多地注意林青青。因为相比之下,和她在一起的小王,要比她更引人注意。

  林青青非常地安静。

  这也许是因为性格,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份。机关里的女性,大多都是刻板的。因为在机关里工作,必须是刻板的。当后来赵英杰和茅海燕合唱时,唱到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这句时,他的目光和她不经意地对上了。

  他看到了她嘴角出现一抹浅笑。

  赵英杰敏感了。

  他认为她的那一浅笑另有一番意思。是不屑?还是嘲笑?
  当然,这并没有让赵英杰多想。作为社会中人,有许多事情是必须要应付的。他想她应该清楚这一点。或者说,她在机关里,体会应该更深的。

  像没有想到以后再和茅海燕相遇一样,他更没有想到再和林青青相遇。甚至,他认为他和林青青相遇的可能性,要比和茅海燕相遇,概率要低得多。

  但是,生活里是存在异数的。

  也许,是命运使然。

  赵英杰后来常常想:谁也不会知道明天有些什么。人,在生活里,都只是摸索者。主动和被动是相混的。所谓的主动,也大多是在并不清楚结果下的一种对未来含着美好期待的实践。没有谁会先知先觉。

  那天上午十一点多,赵英杰还在排练,方言找到他,说:“乔院长找你。”当时赵英杰以为他是找他谈新歌剧的事。才刚开始排练,问题很多。这是免不了的。

  剧本是院里的老蔡写的,七易其稿。作曲也是本院的,老薛。老蔡和老薛,这两位都是院里的老才子。老资格了。七十年代,他们红火过。后来形势变了,审美变了,可他们一时却还变不回来。他们也一直想再有所作为,但却始终不能突破。他们过去的红火,得益于那个特别的时代。但这次,他们虽说依然是“主旋律”,但骨子里却变了,变得新鲜了。这很不容易了。老树发新枝。或者,进一步说,是铁树开花。

  故事是围绕在长江上架设大桥而展开的。

  很久以来,S市就想在长江上建设一座大桥,但经济上一直不允许。因为没有大桥,交通不便,进一步制约了经济的发展。随着改革开放,随着经济形势的飞速发展,架设大桥,成为迫在眉睫的大事。终于,“一桥飞架南北,天堑变通途”。

  歌剧里,有政治,有经济,有斗争,也有爱情。所谓政治,当然不再是所谓的革命派和反动派,而是指改革派和保守派。都是好人,没有坏人。至于爱情,则是在大桥建设者中铺陈,而且还有新旧两代的纠葛。虽然这也还算是一出概念戏,但应该说,还是比较好看的。主要是非常生活化,台词中也没有过去那种很多空洞的说教。

  据说,上面的领导对这出叫《虹》的新歌剧很重视。不要说全市了,光说是全省上下,也至少有近二十年没有新歌剧了。市文化局的几个领导,先后都来过歌舞剧院了,有的来了还不止一次,提出了很多的看法。市委宣传部已经把它确立为明年国庆的重大献礼节目。而且,积极准备晋京。团里的每一个演员,都不敢掉以轻心。在最近的一次领导讲话中,周局长说,这出歌剧,是全院,全市文化系统的一件大事。它的艺术影响,和政治影响,都将是空前的。

  现在,全院上下,中心工作就是排练这出新歌剧。演出人员的构成,终于全部排定。排定之难,不亚于你从一窝剌猥中挑选出几个毛发颜色完全一致的,或者说是挑出毛发颜色最不相同的。一个个都很棘手,都很剌猥。每一个都可以剌伤你。排定之后,老乔真的是从心里长叹了一口气,像从肩上卸下了千斤的重担。身心俱疲。

  男一号是赵英杰没有问题,女一号是郑兰兰。

  郑兰兰非常漂亮,年轻,比赵英杰要小七八岁。她在《虹》里演一个女技术员,和赵英杰,是一对情侣关系。

  郑兰兰是个很有天分的演员,也在省内外拿过好几个奖。女性歌唱演员中,她是窜得最快的一个了。也许因为她天分高,窜得快,所以她的人际关系有点紧张。当然,主要是和女性同事之间。

  对于女一号,真的是大费周章。院里最初是想让陈美娟上的。陈美娟也是国家一级演员,女高音,曾经相当的红,过去受到过中央领导的接见。后来结果却是定成了郑兰兰。陈美娟只演了一个女三号,二号都没轮上。内幕消息是,上面的领导觉得陈美娟年龄大了,不适合扮演剧中角色;二是感觉应该培养年轻演员。其实最关键的,大家都知道,郑兰兰所以能上一号,是她的身份起了作用。

  郑兰兰是文化局马副局长的儿媳妇。

  马副局长为了能让儿媳上,暗里是做了工作的。
  郑兰兰人很漂亮,白肤白皙,眼睛会说话。她最吸引人的,是她的嘴巴。她的嘴巴长得特别有型,嘴角上翘,笑起来特别性感迷人,露出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齿。她说话时,故意拉长尾音,显得很嗲。刚开始分到团里时,大家都蛮喜欢她的,因为她嘴甜,人乖,整天嘻嘻哈哈的,一点心计也没有。可最近几年变了,变得有棱有角了,一点也不随和了。

  众人的心里自然会产生许多感觉。

  让郑兰兰当女一号,陈美娟当然不能平衡。要是照陈美娟的理解,不要说她现在还很年轻,才四十出头(具体是多少,她当然不肯说)。就算是再大,她也一样能演年轻的。她可以举出很多很多这样的例子。远的不说,光是本单位,就有过一个年近五十的女演员,扮演过年轻大嫂呢。那么,凭什么不让她演?

  但这只是她一厢情愿。

  作为女一号,郑兰兰格外地神气和风光。虽然她嘴上没有那样说,但所有得意的神态都写在了脸上。一些女演员私下里议论说:现在她的眼里,已经没有别人了。幸亏她还没有得全国的什么大奖,要是得了全国大奖,岂不是眼睛长到天上去?

  比较而言,议论赵英杰的就少得多了。一方面,是男主角竞争不是那样激烈(甚至根本就谈不上有竞争);另一方面也是男人们和女人们在议论方面有天生的不同,不热衷。

  对于别人对她的议论,郑兰兰表现得毫不在乎。她听到了也只当没听到。她走路时风风火火的,让人感觉她仿佛在说:你们爱怎么嚼舌头,就怎么嚼去!而自己是个重量级的人,岂是别人嚼得了的!

  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。

  老乔看到她那样子,也是担心的,觉得她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。可是,老乔又不好直说。他只能在看她的演出时,婉言指出她在表演上存在的一些不足。

但郑兰兰却听得恍恍惚惚,毛病依然有。

  老乔心里急,嘴上却不能说重。

  在批评郑兰兰的同时,老乔有时也会指出赵英杰的一些不足。

  赵英杰就努力地改。

  他是认真的。

  而郑兰兰却总不在状态上。在和郑兰兰的排练过程中,赵英杰的确看出,她在好些地方的处理上,还不够成熟。乔院长已经悄悄和赵英杰说过好几次了,让他多帮帮郑兰兰。赵英杰知道,乔院长也就那一说而已,他如何能帮?这天上午,郑兰兰居然把一段唱词唱得走了板。这太不可思议了!按道理说,像她那样的演员,不可能出现那样低级的错误。虽然不是正式演出,只是排练。但乔院长要求是把每一次排练,都当成正式的演出。所以,郑兰兰作为女一号,出现这样明显的失误,是不应该的。作为男一号,他也急。可是,急又有什么用哟?他也只是一个演员,是她的同事,他能怎么办?问题还是出在领导身上。如果女一号不是郑兰兰,一定不会这样。

  赵英杰想:其实,女一号还是有一些合适人选的。当然,也不是陈美娟。陈美娟的确年龄大了些。撇开她们不谈,像苗小红和赵雪,都是不错的。当然,她们也有她们的问题。这就是美中不足的事了。他想:如果老乔还是谈排练的事,谈郑兰兰,他就不发言。说到底,郑兰兰不是功力问题,而是态度问题。

  谁知,见了乔院长,他听到的却是“中午到锦湖去,鸿运集团的茅总宴请”。看到赵英杰还有些发愣,就又说,“周局长也去。茅总指名要你去。”

  同去的还有姚副院长和方言,四个人挤在一辆车里。姚副院长叫姚金芳,在新歌剧里担任艺术指导。说起排练,她显得忧心忡忡。演员阵容虽然排定了,但风波远没结束。甚至可以说,这才刚刚开始。她从郑兰兰的骄傲表现,扯到了陈美娟的屈辱别扭。将心比心,陈美娟当然是委屈的。姚副院长当年也红过,她是舞蹈演员出身,七十年代曾经是红极一时,在舞剧《白毛女》、《红色娘子军》里演过喜儿和吴清华。不能上台,是演员最失落和痛苦的事。她同情陈美娟,却也无可奈何。

  乔院长在车里听着,默不作声。

  锦湖是个很著名的大酒店,不在市区内。它在城西主干道外,在大明湖的边上。老百姓都知道它的名气,但真正去过的人很少。那里的消费价格让人咋舌。去那里消费的人,讲究的是身份和品质。赵英杰去过一次,感觉那里的价格贵得离谱,荒唐。

  “周局长已经到了。”车子还没停稳,方言就看见了领导的车子。

  身材窈窕,穿着红色旗袍的年轻小姐,鞠着躬,欢迎他们。小姐很漂亮,笑容可掬,在前面款款而行。修长的玉腿在旗袍里,时隐时现。她在前面领着,从一楼,一直把他们带到三楼。

  贵宾厅。

  茅海燕和周局长还有另外两个人早在里面了。茅海燕笑着站起来,和乔院长、姚副院长、方言打了招呼,对着赵英杰,呵呵笑着,说:“又看到我们的大艺术家了。歌唱家。哎呀,那天晚上真的让我大饱耳福。唱得真是太好了。”赵英杰谦虚地笑笑,不知道说些什么好。

  “啊,是我们歌舞剧院最有前途的男高音,前一阵子刚刚在北京拿了金奖。”周局长说。

  茅海燕说:“知道的。”转向赵英杰,问,“我们上次见,好像就是你得了金奖不久是吧?”

  赵英杰笑笑,说:“是的。”

  “我看他唱得比×××、×××都好。”茅海燕说。
  茅海燕提到的都是全国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。赵英杰从心底里不喜欢别人把自己与他们相比较。比较是没有什么意义的。那些人凭着一首曲子,红遍了中国。如今老了,名气却仍然很大。一首曲子唱一辈子,也享受了一辈子。成功就是这么一回事。所以,人人都想成功。一劳永逸。赵英杰知道自己的分量。他不狂妄,但也不自卑。时代不同了,他与前一辈歌唱演员之间,已经失去了可比性。

  “他需要一首好的曲子。”茅海燕说,“只要有一首好的,他就能唱红。”

  周局长也点头,表示出一副完全赞同的样子。

  这样的论调,赵英杰听得耳朵都快要有老茧了。刚开始的时候,他觉得还听得入耳,并且小有同感,但听得多了,就感觉无趣了。人人都需要成功,他也需要。成功可以进一步证明自己。但是,成功需要机遇。他扪心自问,实力是有的。可要逢上好的机遇,就不那么容易了。

  茅海燕要求赵英杰和她坐在一起。左边是周局长,右边是他。因为是白天,因为坐得近,所以,他能把她看得很清楚。她的脸是白皙的,保养得很好。她的眼角,有许多很细的皱纹,不注意,倒也不容易看出。她的嘴唇很丰满,涂得很红,非常醒目。她整个身躯都是富态的,**非常丰满。在一部分人眼里,她恐怕还要算是比较有魅力的女人。不知道是谁说起年龄的,茅海燕问赵英杰,赵英杰说自己四十一了。她听了,就赞叹说他一点也看不出来有四十岁的样子,不像,仿佛只有三十四五。的确,赵英杰看上去是比较年轻。同时,她又感慨说自己老了,操心的事情太多。她比赵英杰大三岁。众人一起说她不老,很年轻。听得大家一起这样说,她就笑。红口白牙,笑得很灿烂,很开心。

  赵英杰却感觉到了一种暧昧的意味。

  周局长开始向茅海燕“汇报”文化局下属一些院团的情况,叹苦经。歌舞剧院当然还算是不错的,苦的是那些地方戏曲剧种剧团。举步维艰。国家财政给的钱,只够发人员工资。谁都能听得出来,周局长是需要茅总对一些困难剧团,提供一些经济支持。但是,茅海燕却顾左右而言它。

  她以轻描淡写的口气,谈到自己最近两年对一些演出的资助。每一笔大到几十万,小到十多万。可听的人都明白了,事实上她赞助的都是商业演出。她所得到的回报,无非就是一些广告宣传。至于那些广告宣传能起到什么作用,她倒也不去介意的。鸿运集团的名气已经够大的了,几乎是家喻户晓的。

  俗话说得好,“听话听音,锣鼓听声”。在茅海燕那看似闲扯的谈话中,大家也都明白了,她只对具体的演出活动有兴趣。比如说,前一阵香港的一个男歌星来开演唱会,她一下就给了一百万。所得到的回报是,演唱会的舞台上有“鸿运集团友情赞助”字样,前排票一百张,此外还安排和香港男歌星吃一次饭(实际上还是鸿运集团花钱)。那次,茅海燕也是在锦湖请的客,鱼翅、海参、澳洲龙虾、阳澄湖大闸蟹、人头马,都上了。承办演唱会的那个公司经理向那个香港歌星介绍说:“这是鸿运集团的茅总。”很显然,他是想让他知道,她是宴席的主人。可是,那个香港歌星傲得不得了,只是礼貌地笑一下,然后在整个宴请中,根本就不多理会她。他只顾低头对付大闸蟹。他一个人独吃了四只!茅海燕见他爱吃,还特地让饭店给他一蒲包活的,足有十斤,送到机场空运,让他带回香港。可是,临分手时,他居然和她一声招呼都没打。他把她纯粹当成一个搞接待的了。
“我们剧院正在排一出新歌剧,希望茅总给我们多支持啊。”姚副院长见机这样说。

  “茅总一直给我们很多支持的。”乔院长说。

  “主角是谁啊?”茅海燕。

  “男一号就是赵英杰。”周局长说。

  茅海燕亲切地看着赵英杰,笑吟吟地,说:“啊,这好说。”

  姚副院长冲着赵英杰使了个眼色,说:“英杰还不赶紧向茅总敬酒?”

  赵英杰就斟上满满的一杯,站起了身。

  茅海燕说:“呵呵,请坐,请坐。我们的大艺术家敬酒,我一定要喝干。”

  一杯酒下去,获得了热烈的掌声。

  赵英杰知道,那掌声是给茅海燕的。

  “来来来,吃菜吃菜,多吃点。”茅海燕用公筷给赵英杰挟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。那东西是雄性动物身上的某个器官。服务小姐报菜名的时候,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哼。大家都心知肚明。谁也不好意思先动筷子。也许茅海燕感觉单独给赵英杰不雅,所以她又给周局长挟了一筷子。她已经多次给赵英杰搛菜了,好像他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大男孩。赵英杰心里有些别扭,但又不能拒绝。

  平时很威严的周局长这时和茅海燕拼上了酒。茅海燕说,找来高脚杯,只要周局长每喝一杯,她就给五万。喝十杯,就是五十万。周局长之前已经喝了些,一杯下去,立即连脖子都红了。喝到第三杯,周局长终于歇了手。

  “不能喝了。”方言说。

  茅海燕就把眼睛挑衅一样地对着了赵英杰。

  赵英杰避开她的目光。

  “好好地向她敬两杯。”乔院长悄悄地拽了拽赵英杰的衣角,悄声说。

  赵英杰并不喜欢喝酒,再好的酒也没什么兴趣。再说,他也没有这样的能力。二两的量。退一步讲,为什么要让他陪?赵英杰在心里不快地想,“我又不是陪酒的。”再一个问题的关键是,赵英杰从心底,并不喜欢像茅海燕这样的女人。

  她有钱,就像强力胶,想粘谁粘谁。当然,也有人想主动粘上去。但赵英杰不想粘。除了艺术,他不想粘上别的什么无关的东西。

  当然,也不能怪老乔,他也是为了市歌好,为了大家好。但是,他却不能那样做。他不想做。他是一个艺术家,有自己的尊严。他知道自己骨子里不是一个随和的人。他不喜欢以这种献媚的方式求得经济上的赞助。

  这是艺术的一种悲哀。

  也是艺术家的悲哀,他想。

  只要是有利益的地方,就一定会有矛盾。

  歌舞剧院也是矛盾重重。

  按道理说,像这样的文化事业单位,利益是很可怜的。不足为外人道。但正是因为利益小,利益少,艺术家们才格外看重。为了一点名和利,也要闹得鸡飞狗跳,甚至是不惜动粗耍泼。尤其是新歌剧开排以后,矛盾更显突出。

  天气很热。

  地处长江之南的这个城市,也算是国内少数几个名城之一了。省会城市,非常繁华。既有丰富的历史文化积淀,又有改革开放的新潮新貌。但三面环山,冬天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长驱直入,特别的寒冷;夏季里,盆地效应,又显得格外的闷热。全城五百多万的市民们,这时多少有些苦不堪言。

  当然,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。

  因为天气炎热,新歌剧的排练就暂时松了下来。歌舞剧院的小礼堂已经很陈旧了,线路老化,一直想,但单位里却拿不出这笔钱来。夏天里主要还是靠风扇。原来大家都还能忍受,但现在各家各户都用上了空调,再用电扇来凉快,就受不了了。院里有心想装空调,但线路要改造,要增容,没有十几万,根本办不成。

  演员们一场戏排下来,挥汗如雨。

  大家就抱怨。

  面对大家众口一词的抱怨,乔院长只好同意缓一缓。
  三天打鱼,两天晒网。

  要排练,只能借用别的单位的剧场。

  赵英杰那天早晨先把儿子送到岳父家,然后才去单位。小磊已经放了暑假。一到暑假,心就散了,作业什么的全抛在了脑后。赵英杰和漆晓军要上班,儿子就愿意到他的外公外婆那边去。

  老人们宠着他。

  赵英杰也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家里,只能送。

  来往一折腾,就是多好几里地。

  一路上大汗淋漓。

  刚进单位的大门,他就听值班的老陆师傅说,管后勤(其实也就是负责单位的水电维护和材料保管)的余科长和刘彬打了起来。刘彬是位青年演员,黑黑的,胖胖的,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,倒很是像电视台的导演。刘彬心眼活,这些年炒股、炒房、开公司,据说挣了不少的钱。尽管院里对演员们是有一些纪律要求的,但真正落实起来却非常困难。所有的艺术院团,都是相当自由的,歌舞剧院也不例外。刘彬是全院第一个私人买车的。现在他经常是每天早晨开车来单位,洗车,打油,然后就开车出去,不见了踪影。单位里的公益活动,基本看不到他的身影。这天早晨,他又像往常一样,洗车。管后勤的老余就不高兴了,不许他用单位里的水,两人就吵了起来,甚至动了手。

  听到这样的消息,赵英杰也只能一笑。不值当,何必呢?他在心里想。但就在他准备去江南剧院,准备参加彩排时,也在歌剧里担任角色的陆阿妹故作神秘地对他说:“侬知道不,陈美娟告状了。”“告什么状?”陆阿妹眨了一下眼睛,说:“角色的事呗。”

  “那还能再改得了?”赵英杰问。

  陆阿妹笑了一下,有些幸灾乐祸,说:“那就不是侬的事了。说是前些辰光,省里一个老干部(副省长)打电话来,问为什么不让陈美娟演主角。”

  赵英杰有些半信半疑。但对于有些女演员的能耐,他还是信的。陈美娟过去非常红火,因为参加各种活动,认识很多领导。老领导们是只熟悉老面孔的,并不知道新人。如今她受了委屈,去告状,也是可能的。只是这样告状,只会扩大矛盾,不可能解决问题。

  “侬职称今年好解决唻。”陆阿妹说。

  “可能吧。”赵英杰说,“我也不是很清楚。”
  职称问题也是一个敏感的问题。做为当事人,有时候必须要装成不知道,或者无所谓的样子。

  “今年说是报了三个啊,”她说。

  赵英杰一愣,怎么会?

  “说是又报了老朱和谁呐。领导软塌塌,架不住人闹哩。这年头,就是谁闹得凶,领导就怕谁。”

赵英杰听了,默然。在歌舞剧院的几个领导中,他觉得乔还是不错的,比较讲究原则。但是,他也有和稀泥的时候,而且不止一次。

  到了江南剧院,在休息的当口,赵英杰问姚副院长是怎么回事。姚副院长说:“这事和你没关系的,你放心。他们闹,一直闹到局里。我们现在照报,报给局里的职称领导小组。最后由他们定夺。”

  “你肯定过的。”她安慰赵英杰说。

  赵英杰想,也许吧。如果再不让他上,就很过分了。很多不如他的人,都成了国家一级演员。上了一级,就意味着到了艺术的最高顶峰。它是一种承认。一种身份。工资待遇随之都会变化。没有一级职称,往往就会受制于人。前一年省里要表彰一批“德艺双馨”,结果有人就说他连一级都不是,不予参评,生生把他拉下了。理由虽然荒唐,但却也算是一条反对的理由。漆晓军对他的职称问题,也充满了期待。因为她自己现在才是讲师。要想升为副教授,学历又不够。除非她能拿到研究生学历。可是,她如今和做姑娘时已经不同了,没有进一步学习的干劲了。所以,如果赵英杰拿到正高职称,自己的面上也好看。

  “不要急,还没开评呢。”姚副院长说,“到时我会帮你说话的。”

  姚金芳也是高评委的成员。

  赵英杰相信她会为他努力的。

  在家里,赵英杰和漆晓军两人吵了一架。

  当然,他们都是爱面子的人,不会吵得院里的人都知道。相反,他们的争吵甚至连隔壁邻居都不知道。在一般人的眼里,也许连吵架都算不上。

  但他们俩真的生气了。

  漆晓军学校里也放了假,但她却没有选择在家里辅导儿子的功课,而是报告参加考研。对于她考研,赵英杰并没有反对。甚至,整个假期里,家务活大多是由赵英杰来完成的。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小磊的功课还有许多没有完成,她才意识到孩子的教育是多么的重要。而她把这样的责任,完全地推到了赵英杰的身上。

  赵英杰真的气坏了。

  他们陷入了冷战,许久互相不理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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